恰巧,在写这篇关于《鲁迅演讲集》的文章之前,我重温了一遍鲁迅全集。少年时代读鲁迅,和人到中年之后的感受,完全不一样。可以说,读懂了他的心酸与纠结,就更加懂得了他的桀骜和光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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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时代的作家学者

鲁迅同时代的作家学者,堪称高手云集。其他人物的文字,或多或少我都浏览过,然而跟鲁迅一比较,又稍逊一筹。就说朱光潜吧,朱光潜评价陶渊明:陶潜浑身是“静穆”,所以他伟大。

我们大多数人多多少少读过陶渊明的“带月荷锄归”“悠然见南山”。朱光潜说陶渊明静穆,并没有错。然而鲁迅的确比朱光潜更加高明,因为他太火眼金睛,直接就能看出来,陶渊明的静穆只是中国传统文人的入世儒家是内里,出世隐逸是表象。

一不留神,陶渊明就在别的诗里露出了骨子里的真相:“刑天舞干戚,猛志固常在。同物既无虑,化去不复悔。徒设在昔心,良辰讵可待!”

陶渊明的底子,并不是一派田园诗意。而是脾气硬,个性强,安能摧眉折腰为五斗米?刑天是《山海经》里记载的神话人物,在陶渊明笔下,刑天脑袋都被砍掉了,还拿着盾和斧子要战斗下去,猛志不改。想一想这个画面,就知道陶渊明是个多么热血,多么内心骄傲的人。

一个真正和光同尘的人,官场上堆出笑脸迎奉上司,混点过日子,下班了玩自己的去。但陶渊明不是这种人,他根本做不到虚与委蛇。他不得志就独善其身,以隐居对抗污浊。

朱光潜其实也很可能是拿陶渊明来浇自己心中的块垒,借陶潜之名突出他个人的美学理念,他推崇静穆伟大,就说陶渊明因静穆而伟大。

但鲁迅直达本质,道破天机,陶渊明就不是一个静穆的人,别扯陶渊明做幌子。

2

鲁迅何以如此厉害?

鲁迅何以如此厉害?答案其实并不难找。

鲁迅有一种异于常人的较真与实诚。生活中的鲁迅害怕应酬往来,拼命躲开各种饭局。我推断,他就是太了解自己了。他知道自己忍不住就要较真,要说实话。这样容易得罪人,难以在一片“你好我好大家好”的氛围里立足。

在他的诸多场演讲中,处处坦露人间的事实。鲁迅说话不端架子,不装腔作势。

在那个年代,总是有人说鲁迅应该少写点杂感时评,去写写长篇小说,才能伟大。当时跟他吵架的文人讽刺他,连环画和说唱本子出不了托尔斯泰、福楼拜这种伟大作家。言外之意,就是说鲁迅写的杂感时评不配进入文学殿堂。

于是鲁迅在《再论“第三种人”》里,直截了当交代自己的真实想法:而且我相信,从唱本说书里是可以产生托尔斯泰、弗罗培尔(福楼拜)的。现在提起密开朗该罗(米开朗基罗)们的画来,谁也没有非议了,但实际上,那不是宗教的宣传画,《旧约》的连环图画么?而且是为了那时的“现在”的。

连环画和说唱本子的确出不了托尔斯泰和福楼拜,但却能诞生米开朗基罗和达芬奇。因为米开朗基罗、达芬奇他们的壁画绘画,也不过是当时的宗教宣传画或《圣经》题材的连环画。

鲁迅总能看穿对手的障眼法,照出对方的本来面目。大概因为,他自己首先是个实诚的人,他诚诚实实地活,不玩花招。因此,当那些装腔作势的论敌抬出托尔斯泰时,他也能一针见血戳破对方的巧舌如簧,撕碎对方的扯虎皮做大旗。

别的文人以文艺本身为目的,以占据名利地位、高坐莲花台接受跪拜迷恋为目的,但鲁迅以活生生的人开窍明智为目的,他要的是读者打破崇拜迷信,回归实实在在的人生。

同时代名家都博览群书,都学问渊深,都富有才华,那么,抵达深远境界的,还是那些对自己、对世界,都足够诚实的人。而鲁迅就是这么一种人,又珍稀又少有。

3

鲁迅的坦诚

鲁迅写文章也好,做演讲也罢,保持了同样的坦诚。他不骗人,不忽悠人。他也不希望他的读者被骗被忽悠。

我总觉得,这才是真正的大慈悲。他以金针度人,他希望导人向上,但并不鼓动年轻人为了不值得的事物而牺牲,他赞同的是为了极有价值的事物而牺牲。他在上海劳动大学《关于知识阶级》的演讲里如是说道:“但我并不想劝青年得到危险,也不劝他人去做牺牲,说为社会死了名望好,高巍巍的镌起铜像来。自己活着的人没有劝别人去死的权利,假使你自己以为死是好的,那么请你自己先去死吧。诸君中恐有钱人不多罢。那么,我们穷人唯一的资本就是生命。

以生命来投资,为社会做一点事,总得多赚一点利才好;以生命来做利息小的牺牲,是不值得的。所以我从来不叫人去牺牲,但也不要再爬进象牙之塔和知识阶级里去了,我以为是最稳当的一条路。”

这样的鲁迅,你不会觉得他是个高高在上的导师,而是一个苦口婆心的长者,净说些大实话!

其实,在世之时,他的名望就已经高不可攀。他本可以安享烟火,总是要封神的。他偏不,他偏要怎么想就怎么写。他自己提前就把自己的莲台给拆了,化身为萤火。他把这个世界的森罗万象,都破解了。

我曾经还写过一篇散文《鲁迅是一面照妖镜》,魑魅魍魉都难逃他这面镜子。因为他先求真。最厉害的是,他连自己都不放过,时不时自省,把自己也照一番,检点反思。鲁迅不一

鲁迅。读鲁迅,我竟不生崇拜之心,只想握住他的手,分给他一份温热。如他在随感里所言,人生不过就是“有一分热,发一分光,就令萤火一般,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,不必等候炬火。此后如竟没有炬火,我便是唯一的光。鲁迅。读鲁迅,我竟不生崇拜之心,只想握住他的手,分给他一份温热。如他在随感里所言,人生不过就是“有一分热,发一分光,就令萤火一般,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,不必等候炬火。此后如竟没有炬火,我便是唯一的光。

原载沈嘉柯《读者读书会》